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，作为“种草笔记”的AI工具悄然兴起。“体验”可以凭空捏造，“分享”可能源自算法，会对消费者产生哪些误导？如何界定AI“种草笔记”内容的法律属性？
“我在社交平台关注了近半年的博主，竟然是AI生成的虚拟人物。”6月底，北京某高校学生林维（化名）向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讲述了他的经历。
记者进一步采访了解到，运营此账号的博主所发布的探店内容，看似是真实体验，实则全程无真人参与，其推荐商品时所描述的“亲身感受”都由AI批量生成。
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，一批专门代写社交平台“种草（指通过分享推荐商品服务，激发他人购买体验意愿——编者注）笔记”的AI工具悄然兴起。一些博主凭空捏造体验分享、批量产出虚假测评，不仅对消费者产生误导，并由此引发不正当竞争纠纷，诉诸法院。
涉案AI工具服务模块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供图
关注半年的博主，竟是AI虚拟人
林维说，自己在社交平台关注到男博主“乔安”。“乔安”经常分享生活日常，照片里的他形象俊朗，生活讲究。他探店的美食、推荐的书籍，都对林维产生吸引力。
3月，林维注意到，有网友在评论区提出疑问：“乔安”发布的多张照片中，人物面部表情高度一致，光影效果不自然。受到质疑的“乔安”随后在部分图片上标注“内容由AI合成”。
记者联系到“乔安”账号运营者，对方承认，他发布的照片，“人物都是由AI生成的”，操作方法是先拍摄不含人物的实景画面，再将AI生成的人物合成进去。
“我感觉被骗了。”在大学读计算机专业的林维说，这些照片背景真实，光线、透视等细节丰富，普通用户很难分辨是由AI生成的。让他心生疑虑的是：“如果博主是虚拟的，那么他大力推荐的门店，实际去过吗？他描述的那些体验，又有多少是真实的？”
6月底，记者在该社交平台上看到，“乔安”的账号已被注销。
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，目前在一些网络社群上，存在大量操作教程，教网友如何借助AI工具在社交平台快速“起号”，以及如何利用AI编造虚假“种草”体验。
运营多个探店账号的自媒体从业者张勇（化名）透露，他名下部分账号专门发布“不露脸”的探店内容，使用的图片、视频素材大多由合作商家直接提供，他本人并未实际到店。
“以前要自己写文案，现在用AI方便多了。”张勇说，他只需把商家提供的菜品、环境等信息输入AI工具，就能快速生成一篇完整探店笔记，包含具体口感、氛围描述甚至个人感受。
“种草笔记”发布后，用户通过文中链接下单团购套餐，发布者就能获得收益。“这类纯文字内容，只要规避一些关键词，平台目前很难判定是否为AI生成。”张勇说。
涉案AI工具服务模块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供图
人工智能技术是“中立”的，技术应用并非“中立”
6月初，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通报全国首例涉AI代写“种草笔记”不正当竞争案，对此类涉及AI应用的市场竞争行为的法律性质作出明确认定。
该案中，被告企业开发运营一款AI写作工具，覆盖网页版、手机App和微信小程序3个端口，专门设置了定向生成某知名社交平台内容的服务模块。这些模块直接以该平台“种草”文案、旅游攻略、笔记标题等命名，宣传语明确标注“根据产品特点，帮你生成符合平台调性的分享文案”。用户只需填入产品名称和核心特点，点击“一键创作”，数秒内就能生成一篇数百字、口吻贴近真实用户分享的文案。
该社交平台运营方认为，这款定向AI工具诱导用户批量生成未经真实体验的虚假内容，直接冲击了平台以真实分享为核心的内容生态，而真实的内容生态是平台吸引用户、商家入驻的核心竞争资源。原告据此以不正当竞争为由，将工具运营方诉至法院，请求判令对方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。
2025年2月，杭州互联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，认定被告构成不正当竞争，判令其停止侵权并赔偿相应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。
被告不服提起上诉，辩称其提供的技术服务具有中立属性，生成内容由用户指令决定，如何使用内容是用户的选择，被告不应为此承担责任。
如何从法律层面考量“技术中立”的说法，时任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助理、现任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法官张宗滨接受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采访时，对此进行详尽解释。他指出，“本案争议的核心，本质上是生成式AI技术应用的边界问题。通用AI写作工具根据用户指令生成内容，不会针对特定平台。而本案被诉工具从模块命名、功能设计到宣传推广，全程针对特定社交平台，是精准适配单一平台场景的定向工具。二者存在本质区别。”
张宗滨指出，二审法院围绕被诉行为的性质展开多维度审查：首先确认该工具输入简单指令即可自动生成完整文案，属于典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；进一步查明其并非通用工具，而是以涉案社交平台为核心的商业应用场景；同时认定其服务本身带有明确的指向性与诱导性，引导用户生成符合平台风格的非真实体验内容；此外，该工具通过分级会员制收费实现盈利，具有明确的商业利益驱动。
“人工智能技术本身是中立的，但技术的应用并非中立。”张宗滨表示，关键要看技术“怎么用、用在哪、针对谁、是否盈利”。
2025年8月，杭州中院二审判决认定，被告将AI技术定向用于损害某平台的核心竞争优势，未尽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应有的合理注意义务，构成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》规定的不正当竞争行为。
涉案AI工具服务模块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供图
厘清技术创新与不正当竞争的边界
北京邮电大学互联网治理与法律研究中心主任谢永江表示，作为全国首例涉AI代写“种草笔记”的不正当竞争案件，该案的判决对同类纠纷具有借鉴意义，为规范生成式AI应用提供司法指引。
谢永江认为，该案的价值在于首次在司法层面明确：定向利用AI批量制造平台虚假种草内容可构成网络不正当竞争，平台基于真实分享形成的内容生态、用户信任及相关竞争利益，均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范畴。该案从司法层面判定，即便不存在直接的内容抄袭行为，通过AI批量虚构用户消费体验，同样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；该案的裁判同时厘清了通用AI工具与针对特定平台的AI服务边界，为规制AI催生的“数字泔水”类新型竞争乱象提供裁决依据。
针对本案中被告提出的“技术中立”抗辩，谢永江分析指出，技术中立原则适用有其限定条件，通常适用于通用、无明确使用导向的中性技术工具。若AI产品在设计上定向适配特定平台，宣传中存在诱导用户发布虚假内容的故意，且服务本身以营利为目的，则无法仅以技术中立为由主张免责。该案审理中，法院围绕服务性质、应用场景、行为导向、营利属性展开司法审查，有助于厘清技术创新与不正当竞争的法律边界。
谢永江提示，深耕垂直场景的AI服务商，在经营中应当恪守诚实信用原则与商业道德，不得开发用于有损第三方平台内容生态的工具；不得诱导用户生成、发布虚构体验的虚假内容；需尽到AI生成内容标识、风险防控等合理注意义务；不得将定向生成虚假内容作为核心盈利模式，不得以技术手段损害其他经营者的合法竞争权益。
张宗滨表示，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，面向特定场景的AI应用服务日益增多。为防范法律风险，AI服务提供者首先要保障数据训练、模型设计合规，不得针对特定平台优化模型、生成违规内容；同时强化风险提示与内容管控，以醒目方式提示AI内容局限性，明确禁止用于发布虚假信息，严守各类平台规则，杜绝违规使用。
此外，从业者需规范落实内容标识、用户数据保护工作，严格遵照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，对AI生成内容做好显式和隐式标识，依法保护用户信息及使用记录。同时建立健全投诉举报机制，及时处置利用AI工具发布的违法侵权内容。
“我们鼓励人工智能技术创新发展，也要防止以‘技术中立’为幌子实施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。”张宗滨表示，任何技术创新都不能突破法律底线，不能损害他人的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。要引导技术向上向善，使其在法治轨道上发展，让人工智能技术造福社会。
（中国青年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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